“知識可以傳達，智慧卻不能。人可以發現智慧，可以體驗智慧，可以享有智慧，可以憑智慧創造奇跡，卻不能講述和傳授智慧。”這是赫爾曼·黑塞《悉達多》一書中，兩位摯友在暮年重逢時，悉達多回答果文達關于學問與信仰的對話。我匆匆讀完這本薄薄的小說，想起了在千里之外求學的兒子。

　　五一假期，學校一共放了八天假，兒子和同學相約去三亞游玩，沒有回家。在我和他爸再三催促和利誘之下，他才在游玩之余，理了那兩個多月未修剪的頭發——他并非想留長發，只是隨性懶散。理完發后，他發來微信說，充了一張500元的理發卡。看到信息的那一刻，我那未能按捺住的火苗越竄越高，最終一句“去退了”，讓我們三人的聊天群瞬間陷入寂靜。我知道他不會去退，他充值看見的是折扣，我考慮的是第二次去的可能性及成本耗費。

　　收假了，沒錢了，小心翼翼地打來電話主動問候。無事不來電，閑聊幾分鐘后，我主動提起充值的事，他頻頻回應“是”，眼看就要掛電話，才急忙補了一句：“媽，你再給我點生活費，這次沖動花超了。”嗯，這才是他打電話的真正目的。心里這般想著，嘴上卻沒說破，問了金額，掛斷電話便轉了過去。

　　對于兒子，我自始都有一種不放心的感覺。怕他前半個月在食堂吃飯，后半個月只吃方便面，入學時就特意規定，每十天給他一次生活費；怕他把精力耗在打游戲上，每隔半個多月打一次電話，詢問他的學習情況。上大學都得快一年了，我甚至還問他能不能學到東西，如果學不到就即時撤退，回來復讀或學門手藝。這話并非氣話，從他入學時，我們就認真聊過。自己嘴上雖這般說，但當他爸跟我說“今天他步數還不到1000，是不是又在宿舍打游戲”，我卻又平淡地勸道：“算了，就當這四年，是一場高額的風險投資吧。”

　　書中的悉達多，是位年輕、英俊、高貴的婆羅門之子，勤奮好學，對知識充滿渴求。就在他父親滿心歡喜，以為他將成為一名婆羅門的王者時，他卻放下所有，毅然去做了一名沙門。反觀世間萬千父母，無一不是傾盡全力托舉孩子向上走，盼著他們學有所成、出人頭地。我兒子并不笨，可在我看來，總少了點狠勁，少了那臨門一腳的魄力。高二時，黑板上未交作業的名單里，總能看到他的名字，問起時，總說作業太多寫不完，能寫完的，也都是擠著課間時間趕出來的。看的次數多了，也就不再糾結，一遍遍用“只要能考上大學就好”來寬解自己。

　　三天高考，看不出他絲毫波動，估分時還帶著一股興奮勁兒，可成績出來那天，卻消沉了半天。為了不讓他荒廢大學四年時光，我和他爸坐在電腦前，把所有高校的熱門專業梳理了一遍，又按分數和高校排名一一排序。96個志愿，清一色填的都是與電子信息相關的專業。提交志愿前，我和他再三確認，若是滑檔，我們就重新復讀，得到他認真的答復后，我才松了一口氣。最終，他被第42個平行志愿的中外合作辦學錄取，他自己，是滿意的。

　　養育孩子，其實不難——無論怎么養，他們終究都會長大。可“育”孩子，卻耗盡了為人父母的所有精力。我兒子初中以前，活潑開朗，算得上是個機靈的孩子。為了讓他多才多藝，周末我總帶著他輾轉奔波：學吉他、畫畫、踢球、奧數、游玩。那時的我，從不覺得累，每次幾千元的費用，也從不覺得心疼，只想著他能多漲點見識，一切都值得。

　　上了初中，他的成績不算頂尖，卻是老師眼里的潛力股——只要稍加努力，偶爾也能躋身班級第一。就這般起起浮浮，他走完了三年初中時光。到了高中，他依舊沒有穩定下來，各種勵志的話語、精神鼓勵，似乎都失靈了。可他自己卻很坦然，覺得能考上211就足夠了。我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，不敢施壓，不敢多言，只能寄希望于他自己覺悟。

　　有一天，他興沖沖地跟我說，他最近悟了個“道”。我急忙追問是什么，他笑著說：“每件事都有命數，不用強求。比如東西丟了，不用去找，別人撿到了，是別人剛好需要。”聽完這話，我瞬間緘默不言，他臉上的興奮勁，也逐漸淡了下去。高考結束收拾宿舍時，我發現給他剛買的600多元襯衫不見了，問他，他說忘在教室了，應該找不回來了，語氣里沒有絲毫要去找的意思，我也未再多言一句。我無從評判他悟的“道”是對、是錯，今天他悟出“不小心丟的東西無需去找”，不過是因為一切來得太容易。或許明天，他還會悟出另一條“道”，而我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。

　　我每每想起書中片段，悉達多執意離家去當沙門與父親對峙，他父親從他臉上看到了不容動搖的堅定，最后撫摸著他的肩膀說：“你要去森林里當一名沙門了。要是你在森林里找到了永恒的幸福，就回來傳授給我。要是你找到的只是失望，就回來再跟我們一起敬奉神靈。”

　　悉達多辭別母親后，便和朋友果文達，跟著三位沙門一同苦修了近三年。直到有一天，他們聽說有一位名叫喬達摩的高僧、佛陀，正帶領徒眾云游四方，便又辭別老沙門，前去聆聽佛陀的教誨。聽完講經，生性羞澀的果文達皈依了佛陀，而悉達多，卻選擇重新踏上旅程，去探索屬于自己的人生目標。兩個曾經形影不離的朋友，就此一個向右，一個向左。多年以后，他們再次相遇，便有了文中開頭那段關于知識與智慧的對話。

　　讀到最后我終于釋然，世間所有子女的成長，父母大多只能完成基礎的養育，至于他們終究會成為什么樣的人，只能靠他們自己去探索、去體驗、去感悟。回望如今的自己，何嘗不是如此呢。